舒伊洛奴一面忙碌,同时也想起了自己在黑暗学院里的经历。
她曾经在走廊上被学姊堵住,对方把她压在冰冷的石墙上,用祭刀抵着她的脖子,笑着对她说:「我给你三天时间,你去杀掉——」那位学姊说出另一个更高年级学姊的名字「——不然我就杀了你,懂了吗?像你这种小蛆虫,最好乖乖听话,看你是要靠卖乖还是别的方法都行,你不要想敷衍我,我随时都可以杀了你。」
舒伊洛奴怕得躲到玺克的塔里,躲进木箱里。
那时候,箱子口开了一条缝,她从里面往外看,看到玺克露出黑sE长袍领口的,苍白纤细的锁骨,他的喉节上上下下的动,告诉她:「你睡吧。等你睡醒,她就不在了。」
等她睡醒之後,去到课堂上,她得知那个威胁她的学姊已经暴毙在走廊上。每个人都知道是玺克下的手,但没有证据。
舒伊洛奴一直都记着这件事。当她在恶梦中醒来,想到那些血泊与腥味,她就会想起玺克当时的声音,沙哑而温柔,因为吐出的气不太够而断断续续的声音。告诉她「睡吧,那些事都不在了。」鼓励她再次闭上眼睛。
虽然玺克不在她身边,但是他曾经在黑暗学院里保护她的那段时光,成为她心灵的避难所。
她突然明白了芙萝蜜所说的话。即使对方没有在身边,这份力量仍然会陪着她。
她又想起了她在浴室里看到玺克的右臂,那上头有一圈断臂後再生的疤痕。
舒伊洛奴瞄了玺克一眼,玺克本来拿了书出来看,注意到她的视线,就对她笑了笑,又低头看书。
在黑暗学院毁灭之後,在两人一起逃亡的尾声,在他们分别的时候。如今她已经不记得这件事发生在怎样的地方,是在草原上,还是森林中?她只记得她掩着嘴,看玺克那把朴素的祭刀发出红光。他把刀抵在自己的右臂上,一道撕裂声,还有轻微的霹啪声,玺克的右手直接掉到地上。玺克的血好像b她看过任何人的血都要红,红到现在还烙印在她的眼里,久久不散。
玺克咬牙念了几句咒语,把右手断臂处的血止住。然後他蹲下来,把祭刀刺进断臂里,喃喃念了几句咒语。断臂消失了,只留下一滩血。玺克把祭刀cHa回腰间,把舒伊洛奴的左手放在他仅存的左手手心。因为失血无力的关系,他单膝触地跪着,抬头看舒伊洛奴。
舒伊洛奴还记得玺克的手心非常温热,这GU热度也传到她断了两根指头的地方,一直往前传,直到她曾经失去的指尖也有了感觉。
玺克用他的右臂,换回来舒伊洛奴失去的两根指头。
他非常仔细的m0着舒伊洛奴的指头,一点一点的把重生痕迹消去,直到连舒伊洛奴自己都找不到伤疤。他的指尖贴着她的皮肤,像是画出一个不存在的戒指般,一圈又一圈的绕着。
然後玺克告诉她:「你回家吧。」谁也不会知道她待过黑夜教团。
这时玺克的声音就像他曾经在箱子外告诉她「你睡吧」的时候一样,温柔而沙哑,这次还带着疲惫,以及道别的意味。玺克没有家可以回去。
似乎听见了追兵的声音。十一岁的舒伊洛奴把玺克扔下,跑向回家的路。她的眼里都是泪水,不知道是为了可以回家,高兴的哭,还是因为玺克仍然在流浪,悲伤的哭。
十八岁的舒伊洛奴听到SaO动,睁开眼睛。她和玺克分别在两个沙发上睡着了。另一个沙发上则睡了奈莫。玺克侧躺,稍微缩着腿,把包包放在头底下;奈莫则是仰睡,两手随意放在腹部。
芙萝蜜由两位骑士扶着,正要移到产房里去。她现在没有几个小时前那麽从容了,眉头深锁,也常轻咬嘴唇。
她看到舒伊洛奴醒了,露出一个笑容对舒伊洛奴说:「你来陪我好吗?」
舒伊洛奴点点头,跟着进了产房。
一段时间以後,玺克也醒了,他抓一抓一头乱发,看看墙上的雕花木时钟,说:「我该准备上班了,怎麽办?」
「跷班。」加拉葛冷冷的说。
「请别这样,这是小老百姓的生计问题。」玺克说。
「开玩笑的,我信任你。」加拉葛面无表情,导致玺克Ga0不清楚他是上一句是玩笑,还是现在这句在开玩笑。
门口的守卫开了门,透沙柏顶着一头乱发和发皱的西装,走了进来,对玺克挥挥手:「醒啦?我陪你上班。」
玺克看向加拉葛,加拉葛没看他,不置可否。於是玺克就当成是允许了,梳洗更衣,跟透沙柏上工去。
走出准备室,玺克才发现到处都是修复法术的余波。走廊地毯有一半是重新编织的,法阵都还没散去。墙壁上有很多凹槽里头填着临时材料,表面用类似原样的材质覆盖。最夸张的是他还发现大厅中间的水晶吊灯是个幻影,实际上那里只有一堆光球在飘,原本的灯不知道发生什麽事了。放出那些光球的人是专家,竟然能用光球模拟水晶灯折S的光线,实在厉害。
从这些残迹里,昨晚战斗激烈的程度可见一斑。打成这样还能对大众隐瞒到底,也是一绝。三个和情治有关的国家单位,加上一个大型界际贸易公司的里部门联手,粉饰太平的功力非同一般。
不知道雾侣大饭店的经营者是不是也有参与这件事?玺克无权得知这件事,所以他只想了一下,就放弃了这个问题。
照惯例仍然有好几个走廊被黑幕和「清洁中」立牌隔开,玺克绕路走到魔法宠物旅馆栋。准备进去时,玺克回头,打算问透沙柏是要在外面等吗?却发现透沙柏已经变透明了,隐藏起来继续跟着玺克。
休息室里有几个同事穿好制服在一边聊天。「所以上次那个男生到底有没有联络你?」「下次去哪间欢唱吧唱歌?新歌上了没?」「上次的新产品发表会有个妹超正。」「我在巷子里发现一间面店的汤头很赞!」
这次的工作,是玺克头一次和这麽多年龄相近的人和平相处。之前的职场要嘛很小,要嘛就是壮年人居多。读法师补校时他还不到二十岁,同学都二十五以上,也算不上同年。
这次的工作场所,魔法宠物部员工各个班加起来超过四十人,里头一大半都跟玺克差不多年纪。
所以,玺克其实满期待能来点「正常的」交谊活动——不要互砍、爆破、Y谋,队伍里没有通缉犯也没有人是骑士的聚会。
同事们的确是友善的找他参加活动,他也开开心心的去参加了。刚开始感觉还不错,吃吃喝喝唱唱跳跳,聊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。这些他本来以为很好玩的活动,不知怎的,後来他就感到无聊了。
到现在,那些人说的话,除了面店情报他想知道之外,其他他都兴趣缺缺。偶尔去一次他还是会高兴的,但是那些人去的太频繁了,他腻了。
仔细想想,他不会腻的那些事情,像是没日没夜的研究法术、被光明之杖中研院院士叶兹用魔法理论疲劳轰炸,似乎不是一般人会乐在其中的事情。只是过去他身边没有足够的一般人样版可作对照,所以一直都没发现。
他心不在焉的陪着同事聊天一阵子,拒绝了一个唱歌邀约後,他没有任何留恋,起身到兽栏去。
玺克没有注意到,他毫无留恋这件事,在那些同事里引发了一些和工作无关的情绪。
进到兽栏房後,他发现同事漏了一种对该种合成兽来说很重要的成份,於是调整饲料配方。他拿消毒抹布把工作台上同事没擦乾净的地方擦乾净。他还发现有只鸟怪的爪子太长,该负责的同事没处理,於是拿把椅子在鸟怪前面坐下来,拿锉刀锉短爪子。
他默默的弄到散步时间,准时走到最里面的兽栏去牵合成兽。透沙柏在一旁看着,摇了摇头。
以透沙柏的「专业」,他觉得玺克这份工作作不久。
玺克出去後不久,圣照之日准备室里迎来了关键时刻。
早上十点,芙萝蜜要参加一场迷你早宴。但是她现在人在产房里待产,不可能出席。於是加拉葛拿了芙萝蜜的化妆品进浴室,出来的时候,他的外表已经变成芙萝蜜,所有细节包含身高、x围都一样,没有半毫厘的误差。「她」在走出浴室的时候绊到脚踏垫往前跌,手掌撑地加上单脚向前一步,没有撞到脸。加拉葛摇了摇头,转身走回浴室里,再走出来被脚踏垫绊到一次。这回手是握拳的,几乎是夹着手臂往前跌,虽然用手肘撑住身T没有撞到头,不过看起来非常狼狈。
旁边的圣照之日骑士给老大一个赞赏的手势:「这次有像!」
「好,就这样。」加拉葛转向瑟连,直盯着他看。「她」微蹙的眉头,忧郁的神情,让瑟连心跳加速。
加拉葛说:「殿下就拜托你了。」
「我知道了。」瑟连向伟大的加拉葛行礼,然後转身走进产房。
加拉葛用一种沿途破坏房间摆设的走路方式,跟一群骑士走出准备室,出席早宴。
在加拉葛扮成芙萝蜜前半小时,笋子泰若和摩挪已经打了一整晚的仗,两个人都脚步沉重,手也快要举不起来,凭意志力撑着。他们跟着一大团软泥冲进一处餐室,又拐进後面的厨房里。
泰若冲在前面,他一脚刚跨进厨房,三把菜刀就正对他的脸飞过来,他偏头闪过,後面的摩挪也低头避开。
菜刀之後,紧接着是杯盘全都飞了出来,两个人左闪右闪,踩着跳舞一样的步伐进入厨房。
趁着泰若张开防御力场的时候,摩挪冲进厨房,用火墙清出一块立足点,接着换泰若在摩挪的掩护下进来。
软泥黏在天花板上,不断滴落。再换泰若掩护摩挪,圣剑火舌吞噬整个厨房,但只有引燃软泥,其他东西都平安无事。软泥一面爆炸一面落下,把冰箱炸翻倒地,里头腌好、切好的食材掉了一地,满地都是酱汁和r0U片。魔灯灯管炸裂。圆柱型大汤锅从厨房的一头飞到另一头,撞碎磁砖,汤锅也凹了,往下掉盖在地上。
料理台从中断成两截。水龙头飞了,水大量喷了出来。
等软泥全都变成焦炭後,摩挪收回圣剑,两人看着眼前这一片狼藉。
泰若脚边的一块焦炭动了最後一下,摩挪抓起从冰箱冷冻库里掉出来的整尾冷冻鱼,把焦炭砸烂。他使力太大又用上法术,鱼就这麽cHa在地上。接着他捡起一篮马铃薯,一一cHa在爆开的水龙头上,堵住水流,再用法术固定。
这时候背後传来脚步声,泰若回头一看,看到厨师跟一个帮手、一个侍者目瞪口呆的站在门口。
在厨师大喊之前,摩挪先一步对三人施放睡眠术。泰若赶紧用圣剑接住他们,在没有碎碗盘的地方轻轻放下。
两个「蝙蝠」这时候从传送门走了出来,对泰若说:「不太妙,这里等一下要供餐。」
摩挪看了一眼那个侍者,跟他的身材满像的。
於是当加拉葛在餐室坐下时,穿着侍者服装上菜的人是摩挪。他把长辫子卷起来塞进帽子里,穿着纯白sE的制服,稍微用点法术让长相像萨拉法邑朵人,满脸笑容的端着「蝙蝠」透过传送门弄来的餐点,准备放在老师桌上。
加拉葛不动声sE。「她」假装说话时手不小心挥到,把整碟果酱打翻在摩挪脸上。
舒伊洛奴在产房里陪着芙萝蜜。阵痛的间隔越来越短,持续时间越来越长。在阵痛与阵痛之间,芙萝蜜喘口气的时候,她会和舒伊洛奴聊天,内容全都是关於她的丈夫依索l。
芙萝蜜说的断断续续,时间点也跳来跳去,舒伊洛奴仔细的听,慢慢的也凑出了一个故事。
芙萝蜜告诉舒伊洛奴,她第一眼看到依索l的时候,就知道这是她要的人。
「这是nVX的直觉。即使他没有把一切都摊在我的眼前,我也了解他。」
舒伊洛奴能够理解,她也是这样的。当她看到一个人,她就会知道对方的故事。虽然她不是真的像履历表一样知道对方有什麽过去,但她总能看到雏形、某种结晶、一个印象,让她知道眼前这个人未曾透露的一面。这样的直觉无法化为言语,但它本身是完整无缺的。
「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,他站在楼下,我站在楼上。每个人都对我笑。出於礼貌非笑不可,也为了掩饰尴尬,他们都认为不管对我说什麽,对我来说都太难懂了。其实我听得懂,只是我来不及告诉他们这件事,他们就走掉了。他没有笑,但是只有他的眼神和我对上,对我点头。
「他从来不会赞美我,但是我的需求,他都会为我打理。
「他把我房间所有瓷器都撤掉了。我第一次看到他跪着,是他单膝跪地,拿泡棉包桌角的时候。那时候我笑了出来,他看到我笑,也跟着笑。」
他们一起看过涅国难得一见的降雪,也曾经从无到有开辟一块花圃。他们不需要告诉对方这有什麽好玩的,在相视一笑中就有无穷乐趣。
「他有时候会露出寂寞的眼神,我看到他心里有个洞,他想填满那个洞,但是找不到方法,所以我决定告诉他我Ai他。
「他从来没有说过他Ai我。但是每次我告诉他我Ai他,他的表情就告诉了我那句话。
「他平常不怎麽说话,可是小皮蛋出生的时候,他整天都在问人他儿子可不可Ai、额头是不是很饱满,弄到加拉葛大人都骂他脑子变糨糊了吗?」
舒伊洛奴一直陪在芙萝蜜旁边,听她说这些零碎的记忆片段。对芙萝蜜来说,思念她的丈夫,似乎是止痛最好的方法。
她听了好多他们幸福的记忆。听他为她在远离皇室的地方建设房子。蓝灰sE屋瓦的房子,外观朴素,但是里面冬暖夏凉,连芙萝蜜长年冰冷的双脚在里面也很舒适。听依索l教家里的狗在nV主人跌倒时
帮忙挡一下,身T不舒服时帮忙发警报。听他们宁静而热闹的生活点滴。依索l在军中认识的朋友常来拜访,在骑士团受训时认识的加拉葛也经常来看他们。芙萝蜜後来总算学会了安全泡茶,拿着托盘成功从厨房走到客厅放下时,一群人为她鼓掌。
那个YIngbaNban的加拉葛,居然为这件事在他们家墙上题了一首诗,赞美她日异JiNg进的平衡感。但她一直没法把那首诗背起来。
舒伊洛奴不明白为什麽依索l不在这里。
「小皮蛋Si的时候,他一整天都没说话。」芙萝蜜说出这句话时,眼里含着泪,不知道那是阵痛还是心痛造成的。
「我告诉他我怀孕了的时候,他问我,他可以让这个孩子脱离弗哈克的魔掌,但是这有许多事要我一个人进行,我能不能做到?」
芙萝蜜遮着眼呜噎起来:「我答应过他我会做到。」
舒伊洛奴默默的听。她看到了芙萝蜜身上的故事。她有一颗坚强的心,虽然被束缚在受创的身T里,但她还是勇敢的面对世界,勇敢的去Ai。
为了她和依索l的孩子,她必须勇敢的离开丈夫,到萨拉法邑朵来。
虽然舒伊洛奴不明白这里头的每一个环节,但对她而言,整件事已经有了全貌。她已经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必须是秘密,也知道为了让这件事成为秘密,背後有很大的牺牲。